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浙江小学、南开女中、天津大学毕业,因参加一五计划国防工业建设离开天津。 无线电的作用 文化侵略第一步,派卖无线电,价格很便宜,由甲长负责推销到户。 我和两个哥哥也常常放出来听,有的相声段子都能背下来,学山东话“嗯......我雪小力笨儿......”我们边听边学边开心地大笑。 买无线电,做梦都没想到的好事,让我家孩子们很兴奋,那时经济不错的人家还都没有“家电”呢。 小日本儿这一招,输了,无形之中“提升”了中国人的科技意识,倒是歪打正着。 父亲下班回家,躺在床上休息,就听京剧、相声、评书。 收音机放在父亲的床头,因为我总是陪伴父亲,照顾他,也爱听他讲古论今,同时也沾光听听收音机播放的节目。 哥哥们没事儿不爱往父亲身边凑,所以很少有机会听广播。 小哥自己攒了一个矿石收音机,能听到一些意想不到的新闻,但是杂音太厉害,哥却屏息静听,自得其乐。 但是不久,日伪严禁自设电台,矿石的也有罪。 矿石收音机 我爱收听音乐节目、相声、大鼓。 有个唱乐亭大鼓的叫王佩臣,听说年龄已徐娘半老,她很聪明,不装嫩,索性将大鼓的腔调唱得慵懒拖沓,还特别有“味儿”,人称“醋溜大鼓”。 王佩臣|网图 节目中间广告特别多,听得烦,什么“食积、奶积、大肚子痞积......”什么“专治牛皮癣、瘌痢头、瘊子、痦子......”等等毫无美感的内容,这么多疾病令听众对人类怎么能正常活着,产生极大的恐惧感和恶心感。 评书、快板的段子多多,五花八门,阳春白雪、下里巴人。 还有一个广播节目,是市民爱听的,孙敬修老师讲故事,他那极具柔和、亲切的声调,是几代中国儿童忘不掉的,故事内容概括起来,都是讲人性的道德篇。 孙敬修 学生们是耻于唱这类东西的,它们多流行于歌舞厅场所;像“天涯歌女”、“渔光曲”是大众喜爱的,尤其那首“四季歌”,长城啊、青纱帐啊、情郎啊、送棉衣啊,都是暗指民众支援抗日男儿的意思。 二是播放外国歌剧,是些欧洲古典歌剧选曲,听懂的人不多,我也不懂但是好奇,怎么女高音竟唱得不像人的声音?特别是花腔女高音,清脆又婉转,像夜莺,像布谷,令人着迷。 但父亲若听到了就马上吩咐换台。 第三种是学生和知识阶层的人,欢迎文艺歌曲。 20世纪之初,中国开始兴办新式学堂,引入日本、美欧的教学内容,其中一门课叫“唱歌”,所唱歌曲是选用外国曲调填入中文词句,如李叔同作词的“送别”使用了美国通俗歌曲“梦见家和母亲”的曲调,南开中学校歌使用了德国圣诞节的曲谱。 后来,国人自己创作的歌曲,如著名的“夜半歌声”、“热血歌”,还有“天伦歌”、“教我如何不想他”等都脍炙人口的。 李叔同:送别 收音机确实起到了传播知识,娱乐民众的作用,但最有意思的是,整天播放的“寻人启事”栏目,它的积极作用,是成为了抗日地下活动的联络网。 借给小鬼子十个猪脑子,他也想不到,自己对抗日地下工作,还做过很大贡献哩。 反正我不记得,从广播里曾听过什么日本味儿的音乐,还是什么鬼子戏剧的节目,哪有他们“说话”的“缝儿”,中国人的玩艺儿太精致太丰富了,他们的东西根本插不进来。 日本鬼子推销收音机的初衷,不外乎对中国民众,于武力之外,还要进行文化侵略,精神占领,但这帮战争狂人打错算盘,中华文化源远流长,根深蒂固,是小小日本儿能撼动得了的吗? 莫说撼动,也莫说输入,任何外来的文化,无论来自东方或西方,到这儿,只能被吸收了、被融化了,这就是中国的魅力,中国的骄傲。 殡葬之礼 我上学的一路上要经过知名的有清光绪的叔叔奕劻的庆王府;大太监小德张的花园豪宅;清宫禁卫头目马福祥及长子马鸿逵的洋式马家楼;直系军阀首领、民国大总统曹锟的宅院;大总统徐世昌的花园洋房;袁世凯某个姨太、哪个儿子的私邸;天津八大家族某个人的的院落...... 高墙壁垒森严,黑漆大铁门终年紧闭,就连小门也少见有人出入,这样的知名、不知名的大宅子,令每日都要“打从此路过,留下买路财”的小学生们特别反感,压抑的同时,又强烈好奇地想见到门里边的事情和人。 等了多久啊,终于有了新情况,离学校不远的,不知名姓的,一家高大黑铁门,门口墙两边贴了两方白纸,上写着——“讣告”和“恕报不周”。 开始,我没注意到这方不大的白纸,后来看见了也不懂什么意思。 不料想,过了两天,只见铁门大敞四开。 放学后,我和同学们争相挤着往里面瞅,那院内已经搭起高大的席棚,人来人往很杂乱,院子太大,再向深处也看不到什么了。 哦,明白了,这家有重要人物去世了,在办理丧事。 这次长了见识,以后凡是门口贴白纸的,一准儿会敞开大门,热闹七天以上。 同学们谁看到哪里有,就发布消息,互相转告,以便大家去赶热闹。 之前,1938年,曹锟去世,他的宅子在今洛阳道与南海路交叉口,距我家住的南海路和安里,不到两百米。 洛阳道45号,曹锟旧居。 摄影李庚翔 最灿烂的是一个夜晚,听说是要放烟火、放生,李妈抱起我,站在曹宅对面的马路边等着看热闹。 保姆李妈 和尚转着行走三大圈之后,圈中间的烟火腾空而起,五彩缤纷落下,强光照耀夜空,火药气味刺鼻。 每次跃起一束带响的彩柱、每次连着放几个二踢脚,砰-啪!砰-啪!炸响,人群中都会爆发出叫好的吼声。 正在群情激昂之时,曹宅的男仆们,端出来几大笼屉的馒头来,无数只一口一个的小馒头,随着高八度的念经声、铙钹声、爆竹声,被尽情地洒向四周人群,洒向早就匍匐在路边的乞丐群,抢小馒头的人真如群魔乱舞,彷佛曹公的魂灵,也能引领他们逃出人间地狱一般。 长大一点,我曾回忆,当时虽不懂事,但是有感觉,那个场面确实没有悲痛的气氛,倒像是一场送别的欢宴。 之所以聚集如此多的自愿送行者,除了看热闹之外,还有一个很有意义的原因。 民国 当他发现小站招新军之时,就是决定了曹锟戎马人生之日,他先是个小站练兵中的新兵,继而是训练小站新兵的管带。 在封建割据的乱局中,随后他竟做了直系军阀的首领。 最著名的丑闻,当是曹锟“贿选国会议员”,由于贿选,他才当上了民国政府第五任大总统,可谓达到了个人权力欲的顶峰,但他的个人声誉也跌到了低谷。 然而,当七·七事变发生,日本人邀请他出面组织伪政府之时,却被他坚决予以拒绝了。 一个为了登上最高统治地位,不惜狂撒金钱拉拢选票的人,面对入侵国土的异族,若顺从,可以不出一钱一卒,就能重现往日的尊贵与辉煌,然而面对“盛情”与“谦躬”的邀请,这个人竟决定拒富贵荣华于千里之外,这是什么样的表现?这就是民族气节!大义凛然!这更是弥足珍贵的晚节保全。 曹锟的财富比较起其他军阀,是少得多的,看他的宅院规模便知一、二,他没有拒绝财源滚滚来的理由,但他坚持不被收买,不做卖国贼。 处在日本鬼子淫威的持续压力下,古稀之年的曹锟,身心不可能过得舒展。 曹锟于七·七事变次年,1938年5月逝世。 民国 民众崇敬曹锟的不屈气节,为表彰曹锟忠义勇敢的行为,发泄自己对入侵者的愤懑,他们聚集在亡者的灵前,为他欢呼,向他致敬,祝他登上西方佛国,永享太平。 这时的英租界尚未被日军占领,民众的悼念活动才可能随性而发。 当亲人仙逝,真不妨以一种精神欢愉的方式送行,而不是哭哭啼啼,恋着不放,这是我晚年时的想法。 曹锟丧礼的热闹场景,后来不大看见过,但还是我一心追求着想去观察的事情。 我的追求,在慢慢细化,由于无法直接进入事主的院内,所以注意力全放在了院外空间,人家办丧事,我就操心着打听出殡的日期。 最精彩的是出殡仪仗队,开路的小鬼儿、牛头马面,都是彩纸糊就的。 讲究的小鬼儿,举着杀威棒边走边四面转圈儿,因为脚下有轴有齿轮。 一些队列,白事差人打着各式经幡、旗帜、色彩鲜艳,迎风舒展,举伞、扇、牌各样俱全,庄严肃穆,似万佛出巡。 有一个队列,全都举着“雪柳”,一片白色的初春杨柳树似的,让路边看客心灵宁静归于自然。 1930年代早期,天津街头的一场葬礼。
我心里惋惜这位不相识的大姐姐的早逝,又想到亡者母亲的哀痛,我也为之掬了一泡泪眼。 出殡的仪仗队过后,重头戏上场,那就是灵柩出行。 西风东进中国以后,才改为用马车或汽车载运灵柩。 人力抬棺轿,未免奢侈,而且毫无意义。 杠夫的走、停、拐弯,起轿、落轿,都听杠头的指挥,他一手握一根两尺长的硬木棒,一手拿一根一尺长的檀木圆棍,以此敲出不同的信号,来统一所有杠夫的步调。 杠夫们哪里是走路,是用鞋底子蹭路面,“秃嚓、秃嚓、秃嚓……”肩上负重百斤,脚下紧倒碎步。 看着艰难行进的杠夫,心中着实的不落忍,逝者已矣,还要折腾那么多穷苦的百姓遭罪,不怕造孽深重么? 我不喜欢看这个作践人的形式,我推崇马拉灵车,两匹或四匹马井肩前行,仿佛灵柩里就是奔向战场的英雄。 当若干年后,在河南洛阳参观了一个博物馆,呈现的是“大周天子驾六”的挖掘现场,为大周天子殉葬的是六匹马拉的双轮车,以及多部的陪葬车马,都是驾四,我由衷地欣喜,历史的重现,圆了我童年时浪漫的梦。 南海路,这条街的北头儿,是洛阳道,有曹锟的宅子,街的南头儿,是重庆道,有庆亲王的府邸。 围绕着庆王府的大洋楼和东花园的是高高的灰色围墙,黑色的铁大门顶头半圆拱形铁花西洋门头。 据说此大门没有敞开过,不远处还有个旁门。 重庆道55号庆王府|摄影李庚翔 她总是穿着靠色旗袍、修剪精致的大褂,绣花皮底白缎子鞋,走路十分斯文匀速,不抹口红,不描眉,长辫子盘头,非常干净利索的一个人,最突出的是她有一张煞白煞白的脸。 她手上牵着一只白色京巴狗,津人称其为哈巴狗,也是一尘不染的漂亮。 女人一走过来,胡同口趴活的洋车夫一致扭头行注目礼,还想搭讪与之攀谈两句,可是又不敢,谁也不知道那女人是谁。 “要车吗?”终于猫头鹰大着胆子问了一句,女人摇摇头,没说话,连个微笑也没给。 “你说的不是废话嘛!”别的车夫揶揄他。 “几步路,人家就到家了,坐嘛车呀?瞎搭个!” 主体淡化,不再感兴趣那女人了,也确实有些日子不见她和哈巴狗过来了。 但有一天,听到爆炸性消息,那女人死了! “给哈巴狗吃了药,也放到棺材里,一块儿葬了,“又一个车夫爆料。 “听说是庆王的小老婆,所以不能走正门出来。 ” 所以这女人的身份始终是个迷。 1944年春,我放学回家,走在胡同里,养病在家的好友纹,趴在她家二楼窗口小声说:“赶快回家吧,你奶奶死了!” 我跑上楼,见奶奶的房门紧闭,已经不许任何人进去了。 不知自己要做何反应才对,我还不懂“死”意味什么。 回想以前陪奶奶一个床睡的时候,床帷里很憋闷,总想从床里面爬出来,透透气。 每看到奶奶沉睡时,就假设她现在死了,然后可以打开她的床头柜,拿出里面的绿豆糕,其实奶奶的点心没有一样是好吃的,我也不是馋东西,只是想随便翻看一下奶奶的柜子。 此时的我才感知人死了,原来是一件很严重的事,奶奶睡在屋里不动,却要有许多人来为死了的人做许多事情。 丧葬例行程序当中,极端深刻的印象有三件:入殓、五七、回殃。
我想这样隆重地抬着奶奶走,那她肯定是不会再回来了。 谁也没想到,我三下两下挤到杠夫中间,拽着那金色褥子不让步,而且声嘶力竭地哭喊起来,我内心恐惧、愧疚,悲痛,不能让奶奶走啊!杠夫的脚步一下子更乱了。 英式住宅的楼梯并不甚宽,且转角处都是扇形踏步,一头宽一头窄,极容易踏空,这个楼梯整体是U形,有两处转弯,楼梯间的空间有限,抬一张灵床下楼,需要小心地拐弯儿抹角儿才行。 我这儿突然一搅合,好危险把灵床弄翻个儿。 周围落忙的人,鉴于这小孙女是至真至孝的表现,非但未呵斥,反而苦苦相劝我节哀,好言安抚下来,专人陪伴, 我看到母亲把一颗珍珠塞进奶奶的口里。 棺椁上盖时,全家人围着灵柩大放悲声,听见几声低沉的吼声,伴着锤子敲击棺钉的清脆叮当,那是父亲终于完全失去了双亲而发出的人世间最大悲恸。 我的小姑母住在南京,闻讯后带着女儿小星,乘津浦线火车赶往天津奔丧。 祖母的灵枢摆在院中席棚里,请和尚念经,每日一小念,七日一大念,不记得念了多久就出殡了。 我平时看多了出殡仪式,没什么新鲜的,早就改为只看核心内容叫“摔盆儿”了。 灵枢出行,最精彩,最感动人的一幕,是起灵,孝子摔盆儿。 长子或长孙,为亡者披麻戴孝,称孝子,守灵时跪在第一位置,出殡时跪在棺材前头,当杠头鼓响梆子,并喊出“起——灵——”的瞬间,孝子将手中一个土陶碗,猛地朝地上摔下去碎成片片,同时爆发出悲痛的嚎哭,眼泪鼻涕一起流。 特别是中年男子,丁忧多日不刮胡须,眼泪鼻涕糊满脸,一副失去至亲痛不欲生的悲状,定引出围观者的一片赞叹声,若平日里有不孝名声的子孙、儿媳,尽管丧事办得体面,在灵前摔盆儿的瞬间,表现得再悲痛也难得到众人的好感,孝父母乃中华之美德,孝在双亲生前,死后哀荣次之。 我和母亲、姑母等被安排在灵车后面的送葬队伍里,父亲摔盆儿的场面不得见,也不忍看见父亲跪在马路上,眼泪鼻涕挂满腮。 他脚穿缀着白粗布的旧布鞋,披麻衣戴孝帽踉跄地走在城市的街道上,任路人观赏、评说。 平日里总是制服笔挺,西装革履的父亲,在送葬双亲时,同样要如此礼仪无例外。 民族文化最严肃最仪式感的核心就是葬礼部分,体现“慎终追远”的哲学思想。 十一岁的我经历了人生第一次生离死别,懂得了人死不能复生的残酷,再不愿将人家的丧事当游戏追逐,当热闹围观了。
现在祖母已殡天,但祖父母还不能及时合葬入土为安,主要原因还是时局混乱,1944年的日军已是强弩之末,势力所及僅限于城市范围,墓地所在的逺郊及农村,常有抗日武装出没,日军已有所忌惮,而市民要出城也是很难批准的事。 浙江殡仪馆位于谦德庄,很大的院子,有很多间房子用来停灵,馆里面有供做“七”的佛堂,一应僧侣、执事值全,也有素食斎堂供饭,是一条龙服务的半公益机构,资金来自浙江同乡会的支持。 那时候成功的商人都会出资建殡仪馆,在农村圈地建墓园,平价出售,也对赤贫者免费。 按俗例,第五个七日,即“五七”要由亡者的女儿来做,祖母有一子二女,从南京来的是我的小姑母,“五七”当日,凡家中女眷包括我和表妹小星,在姑母的带领下来到了殡仪馆。 以后每天都按时从家里到佛堂报到,一连七日。 七天超度亡灵的法事,姑母是主祭,和尚念经时,她也要手持经本跟着念,同时要频频下跪、磕头,何时该磕,旁边有和尚指引。 我在一边儿看热闹,看久了,不免困倦,跑到院子里闲逛。 殡仪馆的院子很深,信步走来,中间一条很宽的路,两侧是胡同,看过去一排排的平房,心想有人住吗?遂拐进一条胡同,见平房有比较大的玻璃窗,一排房却只一个大门,可能是仓库?胡同里这样安静。 我打开大门,迈脚进去,愣住了。 平房里存放着装着死人的棺材,一个个摞了上去,高的有四、五层,全部足有五、六十个棺材。 我怎么也不害怕?还敢走进去,孩子的心理,是琢磨不透的。 唯一的解释,就是我想找出奶奶的棺材放哪儿啦?一排排,一个个地找过去,欣赏着棺材头上写的“棺材体”的字。 直到听见母亲在喊自己,那声音有些抖,我才跑出去。 我一直不明白,就这样保存尸体,能不腐烂吗?有的棺木已经摆放十多年了,究竞有没有改变?旧时,一对夫妇之一先去世了,棺木就要暂厝在寺庙或殡仪馆里,等待另一个去世时再合葬于墓穴,称入土为安。 这个活动又带给我一个不明白。 做罢五七回家,阴阳先生已经将一张黄榜似的告示贴在大门上,明确写着于阴历某日某时,亡魂将回家告别自己生前的所有一切,从此将走入另一个世界,这个形式叫回殃。 而生者必须回避亡魂经过的路线,家人于那个时辰,要躲入一个房间里,以免与带领亡魂回家的“大公鸡”赵匡胤相遇,如不幸遇上,必生白癜风。 该日,男眷们都各自出门投宿,母亲和姑母带着我等孩子们,还有女佣,都聚集在阁楼上,将房门紧闭,不用说一定备下了可吃的东西和茶水,准备自下午至明晨坚守于此。 又一次兴奋了,大家一起过家家,和母亲、和姑母这样长时间的厮守,可以说很多很多的话呀,太有意思了。 黄榜上告诉的时刻已到,姑母忽然觉得后背发热,她说了一句:“来了,我有感觉。 ”阁楼里的气氛马上紧张起来,我又展开想象,“鬼魂们”会不会沿着楼梯走上这里来呀?我的背上不但发热还发冷,阴嗖嗖的。 谁还有心情去说别的什么闲事儿,心里都嘀咕着呢,想想过去可曾有对不起老太太的事,还得央求她老人家原谅呢。 精神的控制力是巨大的,在没有任何物质的基础上,人可以被“运动”起来。 不想害怕,我使劲儿抗拒着,不愿相信没有具体“东西”的事,父亲平时对我的教育,属于无神论的儒学修养,那会让自己省去很多麻烦,很多心思。 记得在耶稣小教堂里听神父布道,要人们救赎自己的灵魂,我就再也不敢说谎了。 在天主教堂里被圣母玛利亚的圣洁光辉所感染,看见年轻姑娘甘愿终生做上帝的奴仆,我就再也不肯踏进老西开教堂,而它是那样的壮丽、金碧辉煌。 父亲的奶妈每次来探亲,总要给我讲地藏菩萨经,以致我一看到黄绸布包,就觉得里面有厉鬼,就浑身发紧。 和尚给祖母念经时,席棚里挂着的十八层地狱图像,令我对死亡充满了恐惧,对死去的妇女充满了怜悯,因为她们在地狱里要喝净生前用过的水,血水和污水。 沦陷期间,北平老百姓火烧道教白云观,只因伪装的老道无恶不作,这条日伪时期轰动平津的新闻,让我想起无声电影“火烧红莲寺”里的恶道人,从此我对寺庙彻底产生恐惧。 就在各怀心事的朦胧睡意中,一个漫长的黑夜过去了。 阳光照进阁楼的老虎窗,一切心中的魑魅魍魉都逃离得无影踪了。 老李妈带头从阁楼狭窄的楼梯上向下移动,转弯处的踏步上还摆着醉蟹坛子、糖蒜坛子,小心翼翼地下得楼来,大家的脚步依然如履薄冰般地走,因为地上撤满了细细的香灰,那是为想象中亡魂经过的地方撒的。 老李妈和姑太太走在前面检查,未见异常。 但是到了老太太房里却出现奇迹,地面香灰上有数个鸡爪印儿,梳妆台上的灰被蹭去一抹。 据后来阴阳先生解释,鸡爪印儿是引领亡魂的大公鸡赵匡胤的脚步,台子上的磨蹭自然是老太太阴灵所为了。 我亲眼见到这些“东西”,但不肯相信解释,谁又能解释明白呢?我纳闷儿了一辈子,长大后,更没有时间去琢磨这些似真似幻的存在,但我很相信“头上三尺有神明”的话,这个紧箍咒,对人来说还是有必要的,而对神明,人只需做到“敬鬼神而远之”。 看大戏 我童年时,受家庭的熏陶,对这两个剧种都有深刻印象。 祖母喜欢看通俗易懂的、情节性强的蹦蹦戏,假期里,我经常做为“小拐棍儿”,被派出陪伴奶奶。 祖孙两个进剧场时,总是第一批观众,坐在座位上无聊地耗时间等开场。 剧场内黑呼呼的,舞台上也看不到一点儿色彩,一片凄凉。 慢慢地上了几成座儿,台上才有人影儿,暗淡的灯光、破旧的幕布、零星上来几个拉弦儿的、敲梆子的,慢吞吞从后台走出来个“小可怜儿”,身上的戏装,早已褪色,灰巴拉吉的,她站在那儿苦咧咧地唱,也听不清唱点儿什么,因为台下还乱哄哄的上座儿呢,这就算开戏了。 有一次,祖孙一起要去新中央剧院看戏,地点就在绿牌电车道,剧场进口大门抱着西南街角,那里纵横俱是繁华街道。 见有许多人聚拢在路边,不知发生了什么,正在张望,迎面开来一辆卡车,车上站立一个五花大绑的人,身着土黄色格呢西装,背后插一只亡命牌,他大声喊着什么,人们一下子肃静下来。 听清了,他在喊:“打倒日本侵略者!”“共产党万岁!”我心里觉得很难过很难过,知道那个就要被枪毙的,是个好人,他不是强盗,也不是土匪、亡命徒,因为他有信仰。 熬到抗战胜利时,我还总想着怎么能告诉那个好人,日本鬼子完蛋了,中国成为五大胜利国之一了。 明知做不到,可就是总在想,是否像常言说的,好人的“精神不死”吧,看不到死去的好人,但相信他的灵魂会知道的。 祖母看戏不讲究场所,就喜欢热闹的、世俗的地方。 谦德庄紧挨着马场道,一线之隔,天壤地别,一边欧式生活,一边打工仔聚居地,那边有一座十分简易的剧场,祖母带我来了。 那天上演的蹦蹦是“人面桃花”,剧情简单而离奇,演员表演认真且令人感动,但是观众秩序并不好,冷不丁有人大声嚷嚷一句什么,跟着就引起一阵笑骂。 原来这片儿地方有几个纺织工厂,女工很多,她们爱打扮,镶金牙、烫飞机头,抹红嘴唇,爱大声说笑,一旦引起男工们注意了,跟着就一句还一句的打情骂俏,戏园子是男女工人最好的交际场所,听到最多的话是“德行!”“该死的!”“缺德带冒烟儿。 ”“倒霉嘎奔儿的。 ” 那次看戏不久,报上登了消息,说那个谦德庄剧场突然垮塌,还砸死了人。 我父亲十分后怕,央求他的母亲千万不要再到处乱去。 祖母是个很自我的老太太,她很爱去新中央看戏,因为园子里设有女招待服务。 女招待们管给客人带座位、上茶、上毛巾,还代买瓜子儿、花生、冰搅凌、甚至包子。 服务当然都是有偿的,毋庸置疑,男客人给的小费多,肯定受到热情接待,而且每个女招待都有回头客。 祖母的需要就是找座儿、陪上厕所,小费给的很少很少,园子里特意设有那么两个中年女招待招呼老人。 有一回祖孙俩早早坐在剧场里,黑漆墨糊的,只有几缕微弱阳光从什么地方漏进来。 前面几排的一个座位上,有一男子,正搂抱着坐在膝上的年轻女招待调情呢。 祖母看不过,就吆喝那女的“上茶!上茶!”因而引起口角,对方话语很不入耳,让我尴尬。 空旷的剧场,争吵声被放大了,还是那个熟悉的中年女招待,赶快跑来解了围。 我是觉得祖母修养不足,要求过分,虽然老人应该受尊重、受照顾,但老人也需保持豁达的心情、有体恤他人的气度才好。 说到看大戏,我有三个层次或说不同渠道得以实现,耳濡目染培养了对京剧深厚的兴趣。 其一是参加各种聚会、新年同乐会、庆典会等等,演员尽是票友,是哥哥给的一张油印小票儿进去看,演出剧目多为“二进宫”“大保国”“三娘教子”“坐宫”之类,属唱功戏。 有一位我称她为三姨的女士,是晚清格格出身,夫妇二人都是高挑身材、白净容貌,扮相美艳,为人谦虚有礼,热爱京戏,票一出“坐宫”满堂好声不断。 其二是随母亲偶尔去劝业场看戏,四楼上有天华景戏院,演出改良大戏,连本台戏,多属海派京戏,着重布景与机关。 天津劝业场 这是母亲又哄孩子又慰问女佣的活动。 除了买几张大人票,进戏院看演出,还有剧院门口摆着几个大型哈镜,能把人拉长、压短、扭麻花,极其可笑,逗得两位河南来的保姆开心得不得了。 还有一项好玩儿的,就是乘电梯,只有在一楼买了戏票的人,才可以免费乘坐电梯上下楼。 老式电梯的金属结构梯箱裸露着,有金属网做围护,不设灯光,站在电梯里内外通透。 电梯有两重门,一个是梯箱的门,随梯箱上下,另一个是固定在每层楼地板上的门,人进入梯箱,先关上外面固定门,再拉上梯箱的推拉门方可安全运行。 上海一位女明星就因为看见电梯固定门没关,昏暗中,以为梯箱也在,一脚迈进,直落井底而当场丧命。 在电梯里看着背后巨型平衡铁滑动,也挺紧张的,但瞅见围着电梯爬楼梯的人,又自觉是龟兔赛跑的兔子,很得意。 随母亲看戏,那不是看戏,是温暖和快乐。 其三是随父亲看大戏。 日军尚未占领租界的时候,我才七、八岁,却已经跟随父亲去过几次中国大戏院了。 二战前正是京戏最兴旺的时期,四大名旦、四大名须生自不必说,还有各行当名角儿,我有幸见过大半,如裘盛戎、金少山、肖长华、叶盛兰、李多奎等都称得上是艺术家。 不论文戏的唱段多么冗长,武戏的开打多么喧闹,难得的是我这个小姑娘都坐得住,看得下去,这恐怕也是父亲愿意带我来剧院的原因。 不过也有我不喜欢的剧目,如“王宝钏”“四郎探母”“薛仁贵”之类的戏,戏中都是男人先背叛妻子,另攀高枝,返回头还去考验妻子贞洁与否,觉得对女人不公平,懒得看。 父亲看戏很怪,只看最后压轴戏,前面的折子不看的,而且来剧院就座的时间卡得非常准,和祖母的习惯刚好相反。 我觉得损失了前面几个折子戏,还是很可惜的呀。 抗战胜利后,我也长大了,敢于自己拿一张戏票先去看开场的跳加官和整场的演出,不再等父亲同行只看名角登台了。 随父亲看戏,那是真正的看戏,欣赏京剧艺术。 听李香兰 这本是周璇原唱,但她吴侬小曲的唱法,抵不过另一个歌手的轰动。 李香兰 李香兰出身日本汉学世家;又随义父在北京读书,濡染中国文化;她兼具中日两国的传统文化修养,故气质不凡,且十分美丽聪慧,堪称窈窕淑女、才貌上品。 偶然在火车上,李香兰认识了一位俄罗斯姑娘,由这姑娘引荐,得以受教于俄国艺术家,正式学习西洋声乐,走上音乐人生的道路。 日本关东军利用李香兰精通汉语,能歌会演,将她包装成中国音乐家,到处巡回演出,更频频展现在银幕上,制造日中亲善的伪文化。 当年巡演到天津,在英租界基督教女青年会礼堂,开演“李香兰独唱音乐会”。 会场极具欧美情调,迎合这里观众的品味,演唱的曲目很多是观众熟悉的,如“恨不相逢未嫁时”,特别是那首“夜来香”。 李香兰演唱的夜来香 忘了是谁带我去参加音乐会的,这么隆重的个人音乐会,若非李香兰的背景,在沦陷区是绝无仅有这个机会的,但是对于李香兰是日本歌星,民众早有耳闻,听吧,她用日文唱的歌多么流畅,但是掌声稀稀落落。 音乐虽是无国界的,但音乐家是有国别的,民众高度欣赏她的艺术,但还是不接受她这个日本人,俗话说挺“膈应”的。 李香兰,本是纯种日本人,祖宗三代研究汉学,她认中国人作父,改成中国名字,以歌星和电影明星为身份,宣传推动大东亚共荣圈,以文化形式入侵,为日本军国主义效劳。 当她以汉奸罪即将被处置时,到底保命比保面子重要,她才亮出证明材料,自我揭露出真正日本人的身份,最后被中国政府免于一死,遣送回日本。 从此“李香兰”这个人没有了,只有日本艺人山口淑子还活着。 1992年8月李香兰和上海市民一同演唱 杂耍园子 法租界的几大商场,都有杂耍园子,但是演出的节目不尽相同,管理方式各有千秋,演员也分驻场的和流动的。 我还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,可是看杂耍的经历和留下的印象,还真是不一般,最早的接触,自然是祖母带领的,自日伪时期开始,她就对此很着迷,说来也奇怪,那个时期中国人食不饱腹,物价飞涨,生活困窘,杂耍却呈现出最红火的景象,远处的不了解,只京津两地的相声、大鼓等就格外的闹猛。 一个著名大事件,或许能说明问题,相声反映民生最可贵,观众最爱的常家班相声,台柱子常宝堃,艺名小蘑菇,他说了这样两句台词: ” 著名相声演员小蘑菇 劝业场里有专门的杂耍场子,观众随时来随时走,计时收费,场子挺大,木头长椅子一排排,没多少沏茶倒水的讲究。 劝业场杂耍园子演出剧照 论每小时票价好像不贵,但不敢多在园子里坐,为了等一个喜爱的节目,要耗时看几个不爱的,那代价就有点儿高了,据说也是他们行内为了大家都有口饭吃,节目就杂了一点。 所以,这个场合只适于那些没开过眼的人看,热闹,跟跑马灯似的。 天祥市场有一个中等大小的园子,好像叫“大观园”,经常是满座,一票制。 在这里欣赏到真正的曲艺精品,连舞台设置也有讲究,桌、椅、鼓架,均上品家具,演员虽分一流、二流,但每人都有自己的桌帷绣品,其色彩、纹样不相同,给人新奇、兴奋的感觉。 演员的服装也讲究,裁剪得体,尤以女演员的旗袍,优雅、漂亮,赏心悦目。 这个场子和演员,给人留下的印象就是正派、规矩,玩意儿讲究,没有媚俗和猥琐,虽是曲艺小节目,也称得上是高雅艺术。 凡是名演员出场,先立在台口一块大的报幕牌子,上写演员姓名、演出曲目,观众立即报以掌声,在热烈的气氛中,演员轻松上台,连连鞠躬致谢,接下来的表演能不精彩吗? 白云鹏的梅花大鼓,唱三国、唱红楼,个子不高,半大老头儿,容貌发式干干净净,台风既平和又潇洒,行腔委婉、绵柔、又有劲道。 一段:“霜冷秋高,托孤在白帝城啊,驾崩永安宫·”,一种人世悲凉,沧桑无奈之情,能受到感染。 再一段:“王夫人怒追春香袋,惹出来宝玉他探晴雯,他们二人的双感情·”那柔肠百转的情,那遗憾终生的追悔,令人为两少年之纯情掬一把泪。 说白派是抒情圣手,“梅花大王”,绝不虚妄。 白云鹏的女弟子闫秋霞,是个才艺双全、品貌俱佳的艺人,她的声腔带着一些沙哑,类似西洋女中音的磁性,台风端庄大方,旗袍花色美而不艳,我特别欣赏她。 再说高毓宝的天津时调,词句优雅不俗,曲调高亢亮丽,令听者直抒胸臆,畅快淋漓,再有那疙瘩腔,清脆嘹亮,余韵绕梁。 还爱看马连登家族马增芬、马增蕙表演的单弦、八角鼓,像的段子,简直就像一卷水墨画徐徐在你面前展开,真如身临其境般的惬意悠然。 马增蕙:单弦岔曲 在这里,只记得她一个人,把三国唱得如此生动,她是独一份儿,她手持鼓签子边唱边动作,唱中带道白,动作与道白都是京剧的范儿,京剧的味儿,她的声音能高亢,能低沉,声情并茂,刻画人物惟妙惟肖,一个人唱了一台戏。 大鼓演员小彩五 我当年就是该剧中那小兄妹俩的年纪,经历过沦陷后被压迫的日子,我也正是重整河山建设新中国的第一代后生。 私家堂会 常听说或有权或有势的主儿,家中请堂会,那肯定是有大宅院,大厅堂的,主家把喜爱的演员点着名的请去,想听什么演什么,台下随时可以叫停,节目随时更换。 主家招待演员吃好喝好,还有可观的报酬。 我没见识过这种大场面,倒是有幸参加了一次曲艺,那是一个德国商人,在他位于马场道附近的小庄园里,为他的中国太太举办的休闲晚会。 母亲是太太的好友,受邀请前去参加,我也跟着去了。 这位太太很漂亮、很时髦,个子高高的好身材,有欧美人的风度和洒脱,为人率性且谦和,虽是知识妇女,又喜爱在小庄园里干农活,与外国老公相爱甚笃,婚姻美满。 家庭生活无疑完全是欧洲方式,洋派,这位太太却是喜爱相声近于痴迷,无论是侯宝林式的幽默,还是小蘑菇式的甩包袱,都让她异常开心,但她与相声最多的接触,也只是在家里听收音机和唱片,没有去过说唱园子。 平时,正干着什么,想起了哪一段、哪一句,自己突然禁不住放声大笑,真是乐开怀了。 自从听说“堂会”这个方式,她和外国老公称之为“沙龙”,这样听相声可让她过足了瘾,她不要求整段的表演,却喜欢与演员自由交谈、互动,插科打诨地进行节目,非常热闹,哪怕是调侃她,只要语出幽默,她也乐不可支,相声演员们也比较放松,不担心说出什么犯忌讳的话。 中国太太还喜欢乔氏兄妹的河南坠子,因为河南方言,先天就带着幽默成分,段子的人物又多是乡里乡亲,语言简练朴实到可笑。 中原文化积淀深厚,民众口语中,常出现古字,也是一个特点,如,公交车上售票员给人检票时,会说:“把票展开”而不说“打票,打票”,再如叫小孩子别哭了,会说:“把嘴抿住”而不说“闭嘴!”因为吐字不同,河南发音想不温柔都不行。 高个子乔兄头剃得光光的、山字形的梆子头,形象已令人发噱,偏偏他又特别严肃,不苟言笑,这个反差更添他的喜剧效果。 他是一位很规矩的艺人,他深知自己的社会地位低下,尽管主人的态度宽容平和,并不会影响他保持自己应有的谦卑本色。 我听不太懂宾主他们说什么,笑什么,七嘴八舌的,乱糟糟的,听时间长了有点儿发困,宵夜之后,就蜷缩在沙发里熟睡过去。 那位德国丈夫也闹不清,大家为何那样开怀地笑,出于礼貌,他要陪着看节目,也跟着笑,傻傻地笑,演员们还以为他是“中国通”呢,其实他是笑那些笑得前仰后合的人,他看到妻子如此快乐,他觉得很幸福。 合卺之礼 开放的地方,婚礼习俗几经演变,早已从呜哩哇啦抬轿子,走到洋鼓洋号花汽车的序列了。 1923年,我的父母在天津结婚,就已是在礼堂里举行仪式,有西洋乐器伴奏,新娘披白色婚纱,有男童提着花篮,一路撒着花瓣引领新人,走上红地毯;有女童牵起新娘的长纱裙缓缓前行。 新婚夫妇与家长,与众宾客一起在镁光灯下拍照留念。 民国婚礼 他们如此做为,目的就是提醒自己永远是真正的华夏子孙,不是大东亚的子民。 他们是谁呢?正是讲鬼故事的张大哥及其父亲。 ![]() 这爷俩住在天津的河北区,那里不是租界,是租界以外的中国原属地,与老城厢统称为“中国地”。 那里的街道叫黄纬路、日纬路、元纬路......那里也依然是被日伪统治的地界。 他们的家是一座大四合院,这个大是大在院子大,房子并不多,与北京管多进院落的四合院叫做大四合院的意思有所不同。 这爷俩平时习武,爱舞枪弄棒,院子里有单杠、双杠,石墩、石锁,凡是锻炼肌肉的设施,一应俱全,有此身体基础,他们又从名师学习京剧文武生,成为颇有名气的津门票友。 张大爷,我大哥是这样称呼同学父亲的;张大哥,我是这样称呼大哥同学的。 亲戚好友,理解张大爷的心思,一致表示届时踊跃出席捧场,办一场热闹红火的喜事。 我母亲也决定参加,虽然自己住在英租界离河北区相当远,且交通不便,必须经过重重鬼子关卡,是一次并不愉快的”跨界“旅行,张大哥对此内心是颇为感谢的。 正日子的前两天,我做为小贵宾,随母亲前往张家,需要在人家住上三、四天。 张大哥有三个妈,亲娘是二妈,但称大妈为妈。 招待女宾的事,多半是二妈与三妈张罗,她们很忙碌,很细心周到。 我对饭食、对床铺都有异样的感觉,也就是对真正的天津味儿的生活,首次体验,很不习惯不适应。 实在说,我们家虽说住在天津多年,但是没有什么本地习惯,更不懂本地的什么“例儿”,“例儿”就是人际关系中,约定俗成的一些规矩。 还没等住下呢,我已经在想着回家了,租界里那一澡盆热水、那抽水马桶、干净的床单儿。 当晚,热热闹闹的“转轿”开始了,我这才来了精神。 一顿爆竹的声光大作,硝烟弥漫,欢叫四起,忽然,唢呐高音昂起,弦乐悠然,芦笙阵阵,顷刻间,院子变成了一个优美、舒心的空间,丝竹乐让时光倒流,仿佛回到古代的宫廷,乐师们在席间弹奏。 庭院中间摆放着一顶小轿,浅粉色的素帏将轿子整体蒙上,没有轿杆,它端庄地如一位欢喜菩萨静静地坐着不动。 出现了六位男童,八、九岁的样子,他们穿对襟盘扣的褂子,彩色灯笼裤,双脸儿靸鞋,头戴流苏,长垂及眉梢。 看他们腰背正直,迈着八字步,口唱喜歌,随乐声,围着轿子转了一圈又一圈。 这叫转轿,意义不外乎驱除一切邪恶、不吉利,把最美好、最祥和的愿望塞满花轿。 次日,转轿更精彩,轿子已披上各种绣花帷幔,琉璃垂挂,从里到外华丽光鲜,仿佛是即将迎来的新娘,那些男童们提着玻璃方灯,唱得更欢,这夜,转轿的院落,喜相的洞房,忙碌的灶间,拜堂的厅廊,都是彻夜灯光不息,上上下下、角角落落都是兴奋,都是期待。 我是熬不住的,还有多少好玩的、长见识的,只好都错过了,因为困得已深睡到爪哇国去了,完全没觉得木板床硌腰。 第三天一早,暖暖的阳光,洒满了庭院,经过一番乐器吹打、鞭炮齐鸣,漂亮的花轿在晨光中已然抬出大门,沿着胡同,大街,吸引了多少惊奇的目光,羡艳的眼神,成天价心里不痛快,心里堵得慌的邻里、熟人,见到洋洋喜事竟都是咧开嘴笑的。 结婚,是唯一自己能做主的事! 民国婚礼 新郎新娘拜堂,行礼如仪之后,新娘“坐帐”新房里不留闲杂人等,一律请出,只可请童男童女作陪。 全和人老婆婆站在门外,问围观的孩子们:“你属嘛的?”挨个的问,有属相与新娘合适的,开开屋门推进去了,不合适的就说:“外边儿玩儿去吧!”我心里直打鼓,不知说什么好,还行,属相不犯忌,被推进屋去了。 长大后,听侯宝林的相声,说的就是这段事儿,老太太问小孩儿属什么的,有好几个犯忌讳的,都没能进去,一个小男孩聪明,他答说:“属黄花鱼的”十二生肖里有这个吗?老太太没琢磨过来,就叮嘱说:“进去吧,溜边儿走!”。 多少年了,每每想起侯先生的“溜边儿走!”就会突然笑出声儿来,我实在有亲临现场的生活体验啊! 办完这些事,新娘盘腿坐在撒满花生、栗子、桂圆、枣的新被褥上,准备接受一轮一轮的闹洞房。 仔细看这新娘,还很年轻,高挑身材是长成了,脸庞却还稚气未消,烫的飞机头,鸟窝一般的成人样式。 我的小心眼儿里,生发了复杂的感觉,既羡慕新娘嫁给张大哥这么好的男人,又相信自己不会这样年轻就出嫁,嫁到别人家中过一辈子。 深刻的印象到此为止,张大爷家的婚礼筹划得很成功,欢乐的气氛,笼罩在邻居、街坊许多人的心头,给灰色的日子,增添了温馨的一抹亮色,也感受了一份中华传统“礼乐”的教育。 社交场所 姑母喜欢我,说我文静沉稳,眼睛又很看得懂事情,是心里有数的孩子。 我从小喜欢唱歌,更渴望能学会弹钢琴。 本来,我长到七岁时,母亲已经几处打听,要为我请位老资格的外籍琴师授课,买一架钢琴倒仿佛是即刻能办的,不算事儿。 谁知,半年后一夜之间租界沦陷,遭到日本人统治,之后生活一落千丈,家中竟一贫如洗,钢琴成为绝对的泡影。 这一天,我正在自“弹”自唱,姑母走过来欣赏,弹的什么“钢琴”呀!一块硬纸壳,学生称之为“马粪纸”的,黄黄的粗糙的植物纤维压成的纸板,在纸板上画的琴键,分“白键、黑键”,用刀子把“白键”一个个划开,硬纸壳一个长边夹在抽屉缝里,另大半个留在外面,就是“琴”啊,手指轻轻触碰“键盘”,声音都由嘴巴发生,连唱带伴奏都有了。 姑母见此情景,很是怜爱于我,还许愿将来一定送我一台德国钢琴,说德国是音乐之乡。 一天,有朋友请姑母看歌舞演出,她选择带着我一起去,地点是在英租界的光华影院,据说是从德国“请”来的歌舞团,观众席只上了二、三成座儿。 聚精会神看了眼花缭乱的歌舞节目,由衷地表示了喜爱,但我发现,女演员的黑色长筒丝袜,挑丝了,大片、小片的不规则的破洞,由此,可知这是一个落魄的演出团体,战争使德国这个众多著名音乐家的故乡人,日子竟也过得如此尴尬。 演出散场之后,朋友陪姑母去了一个神秘的场所,这里的所见给我不小的震撼。 很大的院子,走进去一大段路,才是座平房,进门处一个柜台,后面坐着一个汉子,向他说明要什么铺位,再买几根白色油纸包的“棒糖”。 经过一间厅房,见有两排通铺,铺上有人侧卧着,面前一个托盘,里面一盏小油灯,一根竹节棍上装个烟斗,人往嘴里吸着什么,人很从容,很享受的样子。 姑母他们来到一个单间,宽大的床,两人对卧着,中间也是一个托盘、一个灯、两根带烟斗的竹节棍,他们吸着、说着,很融洽的样子。
回家后,才问明白,这个地方叫烟馆,是社交场所,可以谈生意、商量事情,那吸的像棒糖样的东西叫鸦片。 欢迎新老五大道人踊跃投稿,文字、口述均可。 本号刊登的文章均为原创,不经许可请勿转载,违者将追究法律责任。 标签: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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